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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柯
2016-1-31 16:24:21
   我和老柯相处了两年半,老柯教我语文。
   中学时代,老柯一天到晚在眼前晃。老柯话很少,多半是一脸平静地在课桌间穿梭,神游似的,看着我们卖力晨读,或晚读,或奋笔疾书。
   老柯是个神奇的人。
   他与我父亲不同,与其他师长不同,与我所认知的一切,乃至电影报刊小说中的人物都不同。他格格不入,却又是活生生镶嵌在时代齿轮上的一个标记,优哉游哉,不惊不乍。
江南一支烟
   老柯抽烟、喝茶。烟是一支接一支抽的,茶水也是浓浓的一缸子,不停续着。老柯有个烟灰缸,是班上同学赠送的,一只铜质仙鹤,后背掏出一大凹槽,供人弹烟灰、搁烟蒂。他用不着那缸子,他多半揣着烟,在办公室走廊上踱步,或者靠着栏杆一口口吸吐,抽完便把烟蒂摁灭,回去办正事。
当年送烟缸前,课代表把玩着仙鹤,嬉笑道:“闲云野鹤?我看不如叫——闲云野鸭!”她把“鸭”字拖得长长的,在人堆中引来一阵善意哄笑。你若是亲近一人,则断不想他如天际流星般高遥难及。悠闲游荡于池塘的鸭子,倒是平易近人。
   老柯是疏离人的,却也平近人。
   他从不追着学生屁股提各种要求,可一旦你有见解有话要讲,他会让你坐下,与你一直讲。电影《黄金时代》里,讲到萧红,讲鲁迅,说萧红有段时间天天到鲁迅家里坐着,不停地与他讲,不停地。许广平女士便说:“萧红心里苦,她不来这儿能去哪,不找先生找谁呢?”
   很多时候,老柯就类似鲁迅的角色。中学时期的我,思想前卫,行为奇异,平时又爱七扭八扯写点东西,用杨绛先生的话说,“最大的问题,就是书读得不多,而想得太多”。话虽如此,然心中有些困惑,是没法和中学班主任或者家长交流的。如是,柯爸顺理成章变成对话者、探讨者。
   老柯不信教,也不盲崇时下流行的都市灵修。但老柯饱读“佛、道、禅”著作,且执着于研究与自省。他对佛经、因缘、修行等词眼相当感兴趣,以至于课堂中的任何话题,他最终都能和佛道禅学扯上关系。
   大约是现代人普遍浮躁与无寄托感,亟需有某些超脱凡俗的发声者为之代言,于是禅师高僧的话语似乎越来越受重视。一些人,尤其是中年人,见面时的谈话内容矛头一致,皆转向“自己最近又读了哪本佛经”云云。
   然而老柯对这方面的兴趣,显然是长久独立的追求,与任何流行风象无关。大概是年轻、资历浅,我对禅宗哲理尚无兴致,也无法理解柯爸口中所诉、眼中所流露出来的一些东西,倒是曾问他借来一本简装《金刚经》,幽黄的软封皮,缄默的页码,一直搁在书案上也忘了翻阅。
   但我总觉得那本经书是活的,每一个铅字都有话要讲。它只是沉睡在角落,蛰伏在我浩瀚纷繁的青春池底,等着某一天我去读、去领会。
   柯爸对我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。有些东西,它未必有形,未必立竿见影。譬如普希金那首诗——“假如生活欺骗了你/不要悲伤,不要心急/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/相信吧,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……”
   毫无创意与诗意的诗,但是在你最困顿的时刻,连你自己也想不通,为何脑海中第一个突破重围的念头,是这些诗句。
   老柯给人的感觉便是如此,不是济世良药,只是一片阿司匹林。我中学毕业前,老柯赠我一本张德芬的书,关于如何保持心灵宁静的修养书。我收下并且认真阅读,书中有些见解确实独到。然而读完又不免心生悲哀,翻过看过了,道理都懂了,然而真正做到的,世间又有几个?
   后来张德芬莫名地火了,火得无边无际。浩大中国,老中青三代各有各的困惑与矛盾,难得出来一个跟你讲道理的作者,谁不想把这碗鸡汤一口饮尽?
   我在北京求学期间,张德芬曾赴某高校开讲堂,场面之火爆足以见得作者人气。挤断鞋跟终于蹭到立足之地,透过层层叠叠的后脑勺,远望见张女士坐在讲堂前,一袭白衣,搭配古韵木首饰。
   我抢到话筒提问,聊起她的书,谈及理论与实际操作的冲突。张女士坦言自己也做不到书中所述,每次她与家人争执时,老父亲都会指着她的鼻子说:“你再去好好读读自己写的书!”
   她讲到这儿时,全场都笑了。她也笑,身体抖动得像个筛子。我在那时发觉她也是个寻常女性,一位普通的台湾母亲。
   然后我想起了老柯,我的中学教师老柯。当年我俩聊起张德芬,如同朝圣者谈论天外来客,而今天张德芬就在我前面,笑成一个筛子。
   我真希望老柯也能在场,我俩能坐着一起听听讲座,笑笑或者谈论些什么。这种怀念总在不经意间闪现,在我研习马术并又跨越一个阶栏时,在我背着单反登上名山大川,在我文字发表奖章高挂时,在任何一个璀璨时刻,我都渴望见到柯爸。仿佛新娘渴望父兄出席婚礼般,谨慎而诚恳。
   这种渴望与失落有关,我曾因一己任性,辜负所有人的期望,以放任不羁的姿态敷衍了高考。之后,生活也寥寥草草地应付了我,家庭、学业、情感,接连的打击将人砸进冰渊。但即便是在最难熬的阶段,我的精神也是有支点的。我知道老柯还在,他还在最初的地方,日日进出教室,走廊间默默抽烟,闲来踱到水塘边喂鱼,每天重复着规律的作息与无波澜的表情。
   纵使我今日山穷水尽,远走他乡,我总感觉生活是有盼头的。因为老柯就呆在那儿,如同一位守时的摆渡人。待我心灵归乡那日,他依旧在教书、抽烟、喂鱼。
   从这个角度讲,老柯于我,毋宁说是一种挚友关系。老柯是懂人心的,这种理解与包涵是可贵的,值得结绳铭记的。
南方有君子
   南方有玉兰。“玉”、“兰”皆为美好之物,合在一起更是明艳不可方物。
   记得中学时期,教学楼背荫处有一排的玉兰树,每年伤春之际,大概就是玉兰怒艳之时。南风一吹,光裸的杈桠间涌出娇嫩花苞,随后几乎是一夜之间,满世界的玉兰亭然立于树梢,迎风耸动。
   玉兰有白色的,然而我印象中,绝美者应属粉玉兰。远看,粉玉兰花类似日本春樱,但她俩怎可相提并论?与大气磅礴的玉兰花海一比,樱花几乎成了厨娘衣襟上的细碎图样,絮叨而卑琐。
   玉兰花期极短,三两天便花钿委地、满街红白。她的萎谢,如起初兴盛般的壮烈,之于最伟大爱情,死亡也是一场狂欢。
   我心心念念那年的玉兰,只因她的美是空前的,如视觉炸裂。那种美几乎是液体,溅射到你眼球上,于是你再也抹不散她的影子,她的魂。高中一二年级时,老柯有收随笔的习惯,学生每周一篇,长短随意。我是喜欢写的,随笔本甚至成了我与老柯谈话的媒介。他从不评判学生作品的好坏,只在文末批注几句,多半是他个人的感想。
   那一年玉兰花谢,我在随笔本上信手涂了几句“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恋/把青春/撕扯成一瓣一瓣的”。当时我才十六岁,脚下踩着散落的玉兰花瓣儿,嘴里心里不知所云,也许只是新读了哪位作家的哪句话,手一滑便抄下了。
   某天上课,老柯却把它写上黑板,他说这短句应景,把玉兰和失恋比划到一块儿,谁有空就把它续上,都成诗了。
   我坐在底下默不作声。那之后我就开始大量读诗,并试着写诗。
   三年后,我在凌晨两点的五道口和一帮青年们吃酒谈诗,谈到萧红,和她写在小旅馆废纸片上那著名的句子——“去年的五月正是我在北平吃青杏的时候,今年五月我的生活有如青杏般滋味。”
   酒酣兴浓,我忽然又想到老柯了。我深知资质愚钝,缺乏灵巧与新鲜劲儿,那些矫情稚嫩的文字,本人都不忍睹。然而幸有老柯,老柯从不多说什么,更谈不上鼓励,但他只看你一眼,眼神里就是信任。越是不动声色,越是沉静的鼓动。
   这种无形的信任,价值连城。
   玉兰树和老柯,似乎是有某种潜在联系的。记得某年春,我站在长廊上,透过教室窗户瞥见墙壁外的玉兰花海。花朵看似镶嵌在窗框里的,是一副逼真蜡像画,粉霞烂漫,影影绰绰雾气中浮动。
老柯就靠在窗前,一脸平静,神游似地翻阅一本厚书。他头发稀疏,人也生得瘦小,略微缩肩,只留一个影廓。
背景是花墙。
   我听语文组某女老师说过,观看柯爸年轻时相片颇为惊奇,与如今判若两人。“真要找个词形容的话,”女老师沉吟片刻,“他那时候长得……清隽。”
   清隽?我忍住笑意,起初不觉得这个词与老柯沾边儿。
   尔后细想,谁没有个青春好年华?在玉兰花墙前翻书的老柯,确实也保留着几分清隽。年轻时似花树的俊朗,中年如花树的静雅,老来与花树般无争,也不失为一种惬意的人生轨迹。
   北方也是有树,有花的。白杨、刺槐,还有长着眼睛的桦树,深秋时节满城银杏绚烂。十一月下大雪,我还发现门碑上有短短一截紫藤萝,被雪压盖着,不知道明春是否会像宗璞所言,返老还童。
若在故乡呢,花还是那花,迷了一层雾气,便似女人妆后的粉腻脖颈,香柔里多了某种情怀。
   某天我路过紫竹院,瞅见一个小男孩探着身子往池里撒饼干屑,脸蛋被冻得通红。我搓着手过去劝他:“弟弟,冬天池子冷,鱼儿不愿上来。”
   男孩没理我,固执地往水中投食。我觉得他长得像老柯,不知是否每个人都有过这种体验,在千里外的某个地点,倏忽似是故人来。一双眉眼、一句口头禅的冲击,使你出神,记忆如鱼缸底部的泥沙被翻卷,混沌。
   老柯也是喜欢喂鱼的。
   喂鱼,用的是食堂售卖的一种馒头,五毛钱好大一个。每次用指甲掐一点,撒入池塘,几尾金鲤便摇头摆尾挤过来,顷刻便聚集成群。池塘在高三教学楼前,冬季不结冰,鱼儿不眠。
   高考前,老柯曾鼓励大家去喂鱼,减压。于是食堂大馒头一度售罄,池边时刻都有高三学生探着脑袋喂鱼,鱼们大概也忙得不亦乐乎。我在心底担忧鱼们的胃,唯恐其不慎撑死。不过,撑死实为世间死法中最为幸运饱足者了。在无拘无束的饕餮中恬然沉没,算是一条幸福而特立独行的鱼。
   高考前几日,我站在走廊上,若有所思。老柯从身后经过,叫住我:“你在做什么呢?”“没干啥。”我笑笑,摇了下头。“那就是在‘走神’,”他一副极有经验的样子,“我也经常‘走神’,什么也不想,只是单纯走神了而已。”
   “走神”?多好的解释。每个年龄段,每个人,都会走神。从眼前的一切游离开去,神游到了独属个人的臆想空间。也许你所念的,与现实,与问题之解决,毫无关联,但你需要这片刻的走神,需要一段思维留白。
   少了这一块虚无之境,灵魂也就无从立足。——我和老柯都是这样的人。
   之后我们一起走向教室。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王小波,聊起特立独行的猪,聊起标签之类的话题。我们的谈话总是随意的,却不粗糙。他讲他的,我讲我的,交流无碍,各自称心。
   再后来,就考试了。早上老柯来教室转,抱着手在课桌间穿梭,神游似的。我发现他三年都没变,始终那个发型,胡子拉碴时沧桑些,偶尔刮了便青嫩一点。老柯在每一届学生眼中,都这个形象吧。
三年一晃又是三年。就像电影《星际穿越》里那个留守飞船的宇航员,队友不过是到陆地上探索了几小时,他已在宇宙中等了十几年。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的。
   但想了想,每个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  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柯,已是返校取学生档案的日子。我看着他在走廊尽头抽烟,一脸平静,专心致志地走神。
   我该上前招呼的,却终究是打算逃遁,生怕委屈与落寞积压了,不憋出内伤也白白弄个眼珠发酸。很多年后会明白,一场考试真的不会颠倒你的人生。在一个既定的体制下,得志者的故事大同小异,而失败者背后各有难隐之痛。
   最后,老柯看见我了,他掐灭烟头招呼我。我于是小跑过去,一脸欢快。
   那天我表现出异于寻常的兴奋,我甚至想象自己脸颊上飞扑的喜庆。我不痛不痒地闲扯,不停地说着话,编织着愉悦、平和、伸手可及的美好愿景。我生怕一停下来会露陷儿。
   我清楚自己只是千万学生中的一个,老柯未必会在意你的细微遮掩;但之于我,老柯是不一般的存在。我不希望他——我的老师亦是挚友——见我恍若一盘香灰似的,冷寂而苍白。那天与老柯道别,我向北走着,有微风,耳轮发烫。
   我想,天气不错,适合出远门。老柯已在飞船上静等老友回归了,他可以抽烟、喂鱼、走走神,摆渡下一个三年、十年,反正去外星探险的人儿总有一天要回家。
待那时,不妨相逢一笑,诗酒趁年华?
   此文为金竹回忆母校语文老师柯红斌所写。——编者注。
 
   作者:金竹,萧山中学2015届毕业生。作为学校 “红帆”文学社骨干,多次在国家级刊物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、《美文》、《南风》、《时代青年》、《最小说》、《女友》和省级刊物《中学生天地》、《湘湖》等杂志上发表文章。2014年获得全区唯一“文学之星”称号,被区作协主席俞梁波先生引荐进入作协,2015年获浙江省“新锐写手”大赛冠军、全国中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、第八届全国青少年冰心作文大赛金奖。目前就读于北京体育大学英语系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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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编辑:张旺  作者:萧山中学 金竹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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